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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梦将醒未醒时分,冯思远的耳膜也捕获到了从地下传来的颤动。迷迷糊糊中,他搞不清是在胃液里翻腾的那阵恶心把他从虫洞中涌了出来,还是这记异响搅醒了他。他揩去嘴角的口水,茫然四顾,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。小时候,有次被大人摁在床上睡午觉,窗外突然也是一声闷响,动静不大,像是个麻包从楼顶被抛下,摔在了地面上,但几乎所有听到动静的人都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发生了,各家窗户立刻齐刷刷地探出来好多个惶恐不安的脑袋,一个个抻长脖子上下张望。结果不出所料,那天一个女人跳了楼。有些事情是无法言喻的,一辈子就碰到一次,却会立刻让人感到大祸即将临头。
“打雷了?”冯思远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出门。外面夜色已浓,当空不见半点星光,微风不兴,湿哒哒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青草味儿,若即若离的丝弦声从上营那边呜呜地飘来。隔壁屋黑黢黢的,想必兰若老师已从美院基地的那场虚惊中缓过劲来了。他二人闲云出岫,形同夫妻,这种生活方式到也不失为一种有腔调的选择。
“都去看戏了,”冯思远站在门外,伸了个大懒腰,“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,周密这小子居然不来喊我。”他一转念,想要抓紧做梦的解析,然而,脑海里却意外的一片空白,什么也记不起来了。在梦中的颠三倒四中,他的头脑却异常灵醒,他不住地叮咛自己,这不是个寻常的梦,千万要牢牢记住眼前发一切细节,很重要,很重要。菜青虫掉下二梁时,他仰面挺在木板床上,紧闭双眼、攥拳抻腿,努力地想使自己在那梦境中多盘桓几分钟。荒诞不经的梦,暗示了啥呢?冯思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这会儿,记忆的底片开始显影了。
“原来,梦中的马教授竟是菜青虫的变身,其漫长的消化道,暗藏着一条能穿越时空,回到过去的虫洞?”想到这儿,冯思远要乐喷了。“刚才那异响,说不定只是马教授肠道里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。”想到这儿,冯思远拍了拍咕咕直叫的肚皮,“去冬月嫂子家吃面,看戏,得抓紧了。”冯思远寻思着闭上院门。石拱桥没入了夜色,水面也不见粼粼波光,万籁俱寂中唯闻流水哗哗。对面的乔家也是黑的,场院里的风灯咋忘了开?隔壁何家的老屋内忽明忽暗的似有些光亮。“何叔回来了。”冯思远心想。
在这大山里,能碰上原汁原味的皮影戏演出,实属运气不错。这年月,各行各业都被推上了电光石火的快车道,眼前的一切都转瞬即逝,容不得片刻的迟疑,哪里还有四平八稳的老把式们的空间。平台经济风卷残云,消灭了一切多样性,带货,带货,一切都是带货。再没人灌你鸡汤了,相反,你一切的喜怒哀乐,无论巨细,他们都能知道,戏法儿掌握在他们的手里。阉割版的算力进化成了流量包打天下的帮凶,巨无霸的通吃演变成了权利寻租的温床,一切都被事先安排好了,无缝对接、井然有序,所有的天敌统统被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喜鹊姑娘。”冯思远有一丝莫名的期待,是什么呢?
大山里的黑可不是一般的黑,冯思远不敢轻易单独行动。他走上石桥,看见何家的确有光亮透出来。他正犹豫要不要去敲门时,轰隆一声奇怪的闷响再次传来,脚下的小石桥微微一颤,水边的草窠中,几头小东西扑扑楞楞四处乱窜。
冯思远定了定神儿。这次他能确定了,声响是从土地梁方向传过来的。他把手电筒举过头顶,一道灯柱划破夜空朝着蒿沟射了过去。
一条小山涧,源于喂子坪,流经净业寺南山墙外,突然甩开210国道,向东急转冲入蒿沟。在皇峪寺村下营拐个弯,顺十八盘汇入金沙河。枯水季节,这条蒿沟是驾车进出皇峪寺村必经的隘口,最窄处仅数米宽。山坡两侧危岩耸立,怪石嶙峋,乃是与翠华山一脉的山崩地质奇观。
灯柱所及之处的景象,吓住了冯思远。只见光束中,无数的小精灵贴着地皮上下飞舞,叽叽的尖叫声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,黑压压的一群群蝙蝠,你推我拥的,即使没有密集恐惧症也会犯膈应,冯思远浑身的皮肤阵阵发紧,那蒿沟张着黑洞洞得大口,静待其变。
“啥塌了?”冯思远掉转手电筒,向着北边的土地梁上照过去。这会儿,土地梁上啥声响也没有,一片死寂。卧佛寺方向更是乌漆嘛黑的啥也看不见。身后,一声声的拉波号子隔着夜空传了过来,苍凉而厚重。声嘶力竭的帮腔回荡在山谷间,闺女旦的欢音脱颖飞出,灵脆、温婉如玉石相击,能让人暂时放下执念和无奈。
冯思远久久望着黑黢黢的土地梁,突然,他一巴掌击向自己的额头:“啊呀,莫非是薛家的新坟塌了?”
今早,薛家老爷子出殡,他和周密一起去凑热闹,纯粹就是好奇。优丽嫂子还笑话他俩,啥热闹都敢往前凑。薛家的坟茔在后沟的一片包谷地的正当中,一大早,二人赶到乔家匆匆扒拉了碗豇豆蒸饭,匆忙收拾下碗筷,便顺着土地梁上一路小跑过去。周密看上去兴趣一般,冯思远打趣儿问,“因为这挖掘、分拣各类坟茔、墓穴,和你以后得饭碗最对口,所有你有抵触情绪,对不对呀?”
谁料到,薛老爷子的入土仪式还真的有看头。
挖坟请的是牛自发。自家耕地上一座孤坟,既无老祖坟也无新邻居。周密路熟,他远远望见沟下的玉米地里一堆新土,就领着冯思远跑了过去。到了坟坑边,两人不由一脸肃然,探脑袋向下张望,不成想,正碰见牛自发一迈腿爬上坑边,一架行将散伙儿的竹梯子靠在坑壁上。
“这种地方,你俩娃也来扎堆儿?”牛自发的一脸铁青。“你们来时,薛家还没起灵吗?”他问,“误了丙辰吉时,冲煞了龙王,可不得了。”
“就说要卡着9点哩,应该快来了。”周密答道。“我们学习学习。”冯思远也笑眯眯地逢迎道。
“学习?”牛自发手上粘着黄土,又湿又黏。他拍了几巴掌,再将手掌、手背合一起使劲搓,搓出几根细泥巴条,一扬手撇了出去。
起灵了。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由远而近,一路的雷子炮在森林上空炸出一团团青色的烟雾,脆亮的爆破声回响山谷。
看着一身灰土的牛自发,二人憋不住笑出声来。这两天,几次三番碰见这牛自发,怎么此人总是在跟土地爷搅和在一块儿?不过,眼下的牛师傅,却与石佛下偷挖何首乌时大为不同,同样是下苦人的装束,那个勾腰耷背,猥琐、木讷的牛叔不见了。你再看面前这位,浑身上下憋着一股子精神气儿,眼神儿清亮再无闪躲,犹有神助。
“牛叔,把那雌雄同体的宝贝儿供在哪儿咧?啥时候让晚辈也端详端详,开开眼呀?”冯思远笑嘻嘻道。
“嫑提这事,提起来就来气。”
“咋?跑了?”
“不跑能咋?跟你们要红头绳没有,还能不跑?要是有个女娃在,保管莫事。”
“可惜可惜。”周、冯二人连连摇头。
送葬的喧闹声突然消停了下来,山谷中顿时没着没落。这时,坟坑下传来一阵咳嗽声,越咳还越止不住,撕心裂肺,震得墓穴四壁唰唰地灰土直落。
“咦?”周密走到墓坑边,把脖子抻的老长朝下张望,冯思远也凑上来。只见这坟坑三米见方,四面土壁光滑直溜,略呈倒坡,直插穴底,深度足有四、五米之深。阳光照射在墓坑北侧,几只蝇虫不知死活地上下飞舞,一道道笔直的锨痕井然排列。可坑下没活人呀?
两人扭过头,满脸的不解投向牛自发。牛自发板着脸,走到坑边儿,胡乱朝下撩了一嗓子,然后兀自就地圪蹴下,顺手摸到一块石头子儿,滋啦滋啦地打磨起手中那把闪着白辣辣光芒的钢掀。他这把掀,从头到尾钢把、钢柄、钢掀头,是关中一带挖坑的专用工具。这种掀,专用于埋人,而非偷坟掘墓,这是它与洛阳铲的本质区别。当然,偶尔也替人移栽大树,那才是把好刷子哩。
一颗小脑袋探出坑沿儿,眯缝着一对儿小眼左看右看。此人都认识,弓幺儿,四川养蜂人。
“薛家开钱请弓师帮忙挖坟。”牛自发只顾摆弄着那把钢锹。
“好家伙,这形制,完美!快撵上南越王墓了,”周密突然大呼小叫起来,激动的嗓音被吸入了墓穴,没丝毫的回响。“居然还有耳室呢。”他捂住嘴,压低嗓门,朝着坑下指指戳戳,悄声对冯思远说。
弓幺儿跃身跳出墓穴,冲俩年轻人点点头,脸颊抽了抽,欲言又止。跟所有四川男人一样,这弓幺儿浑身上下全是骨头,小身板儿却显得硬朗挺拔,精神头儿十足。一身旧西装,皱巴巴的,但敞开的衣襟里,加厚的棉毛衫却是簇新的。
“不挖了?”弓幺儿扭动他灵活的小脑袋问牛自发。
“算了。”牛自发瓮声瓮气答道。他把钢掀横扣在地上,一甩手,发给弓幺儿一根纸烟,两人坐在掀把上等待灵柩。
“你们有学问的把那称做耳室,我们此地人叫做暗堂。”牛自发眼望着青华山的方向说道。也许是刚刚干了体力活儿,牛自发一头绵羊毛般细软浓密的乌发亮晶晶的,像是要滴出油来。
“也叫拐洞,”弓幺儿插言道。他虽然小鼻子小眼,嗓音却不失蜀中汉子那别具一格的洪亮。“在我们四川莫得这个名堂。”他深深吐出一股烟雾,立刻在面前形成一连串的烟圈,跑的快的烟圈在前面越张越大,最终破灭在墓穴上空,而后面的小圈依然一个套着一个,前赴后继地奔向死亡。
“总共有几个拐洞?”周密的脖子抻得像块儿牛皮糖。冯思远见有危险,伸手一把拽住他的t恤后摆。“这家伙有了啥新发现?”冯思远心想。
“啥?”牛自发把烟头使劲地揿入土堆儿,手指上沾满了青色的泥土。这堆土刚从墓穴中起出不大会儿功夫,表层就已布满了风干的小白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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